AI照亮的不只是效率，也照亮了“草台班子”

我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很多事情其实是“草台班子”，是在 AI 出现之后。原因并不是 AI 突然变得多么聪明，而是 AI 把很多事情做得太快了。快到你开始怀疑：原来那些看起来复杂、严肃、流程严密的工作，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。

有一次公司做一个行业研究。流程非常标准：先开一个会确定方向，再开一个会细化框架，然后每个人分一部分资料，各自去整理数据和观点。两周之后再开一次会，把内容汇总起来，最后做成 PPT。整个过程差不多三周，最后做出来一个六十多页的报告。大家都觉得，这是一次非常专业的研究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把所有资料直接丢给 AI。十分钟后，它给了我一份五十页左右的报告。结构差不多，逻辑差不多，有些地方甚至表达得更清楚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：过去花三周完成的很多工作，本质上其实并不难，只是以前必须靠人一页一页地拼资料、改表达、整理格式，所以看起来像一个复杂工程。一旦把这些重复劳动压缩掉，剩下的核心部分其实很简单。

AI并没有让世界突然变简单，它只是把很多流程压缩了一下。压缩之后你就会看到，一些原本看起来像精密机器的系统，其实只是层层叠叠堆出来的结构。很多环节并不是必须存在的，只是因为过去一直这么做，所以就继续保留下来。

比如很多会议。表面上是讨论问题，但很多时候真正的功能只有一个：确认有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。如果没有人愿意承担，那就继续讨论。于是同一个问题可以开三次会、五次会、十次会，但问题本身并不会因此变得更清楚。

再比如很多报告。很多人以为咨询行业是在做深度研究，但很多报告的生产方式其实非常标准：搜资料、拼结构、换表达、做 PPT。这些事情 AI 都非常擅长，并不是因为 AI 特别聪明，而是因为这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特别聪明。

AI 的出现，让一个很微妙的变化发生了。以前一件事情可能需要五个人，现在可能只需要一个人加一个 AI。于是很多人开始焦虑，担心 AI 会不会抢走工作。但如果冷静一点看，AI 替代的其实不是“工作”，而是工作里那一部分重复劳动，比如整理资料、写模板、改格式、拼内容、润色措辞。这些事情过去也不难，只是以前必须靠人手工完成。

因此，AI 并不是让世界变得更草台，而是让草台班子更明显了。很多流程原本看起来像精密机器，一旦被压缩，就会发现里面有不少环节只是历史遗留。

但有一个更有意思的现象，是我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。

在很多组织里，除了流程复杂，还有一种“复杂”同样常见——那就是“保密”。

理论上，保密应该是一套非常清晰的制度：什么信息需要保护、谁有权限查看、资料如何传递、文档如何留痕。这些都应该有明确的规则。但现实中，经常会看到另一种情况：当某件事情解释不清、流程说不明、规则没有统一版本的时候，最容易出现的一句话就是——“这个是保密的”。

很多人可能都听过那句话：“你没有必要知道。”

表面上这是在保护信息，但有时候它的实际作用是终止讨论。一旦事情被放进“保密”这个盒子里，很多问题就不需要继续解释了。为什么这样做、谁决定的、规则在哪里，这些本来应该回答的问题都可以被跳过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有些地方连一些本来应该公开给内部协作人员的信息，也会被一起装进“保密箱”。比如项目命名规则、版本编号方式、接口说明、流程规范等等。结果就会出现一种很荒谬的场景：连项目代号都不能直接说，两个人对接工作时，反而要绕着弯描述半天，最后才能确认彼此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
原本用于降低沟通成本的代号，反而变成了制造沟通成本的工具。

还有一种情况更讽刺。有些人平时非常强调保密，动不动就提醒别人“不要外传”。但真正执行规则的时候，却往往是他们自己最先出问题。

我见过一个很典型的例子。某个人对外发送一个文件，文件名里直接带着一段本来应该保密的信息。事情被发现之后，他第一反应不是补救，而是马上解释说，这是对方要求这么写的，是外部人员提出的要求。结果收到文件的人直接在群里回应，说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要求。事情一下就变得很清楚：信息是他自己写进去的。

于是一个原本试图用“保密”来解释问题的人，反而因为自己泄露信息，让所有人看见了他在甩锅。

这其实就是 AI 时代最有意思的地方。AI 并没有改变世界的基本结构，它只是把很多原本隐藏在流程里的东西照亮了一下。于是大家突然发现，很多看起来很严肃的工作，很多看起来很复杂的系统，很多看起来很权威的规则，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、几根绳子搭起来的台子。

但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结论：草台班子并不是坏事。现实世界很多系统之所以能运行，恰恰是因为它们是草台班子。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边做边修、边修边改，看起来不够完美，但它能跑。

真正危险的不是草台班子，而是有人以为世界不是草台班子。当你以为一切都是精密设计的，一旦现实出现混乱，就会完全无法理解。但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很多东西只是临时搭起来的，反而会更从容。

AI 并不会让世界变得完美，它只是把灯打开了一下。灯一亮，大家才发现，很多看起来很复杂的舞台，其实只是几块木板和几根绳子搭出来的。